第016章 会晤
后人多言:汉承秦制,换汤不换药。
这话没什么毛病。
史料记载更完整、详尽的刘汉制度体系,也能帮助后人从某种程度上,倒推出嬴秦的制度体系。
就拿最典型的:三公九卿制为例。
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组成的三公,秦汉皆然,无有不同。
以奉常为首,加之卫尉、廷尉、太僕、典客、宗正、內史、少府、郎中令组成的九卿,亦然。
非要说有什么细微处的不同,那也就是部分九卿职务——如奉常、內史等,在秦汉两个朝代的职责范围,以及在九卿中的重要性顺位上,稍有差异。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奉常。
在汉家,奉常名为九卿之首,然实际权、责,却都是与典客、宗正並列的倒数。
究其原因,不外乎那『礼崩乐坏』四字。
——自开国皇帝以降,都光明正大的承认礼崩乐坏!
在这样的王朝,主要负责礼制的部门,显然重要不到哪里去。
而今大秦,却有不同。
自始皇一统,明確三公九卿制,为大秦朝堂中央的官僚系统核心后,奉常,便已是毋庸置疑的九卿之首。
一来,是大秦才刚一统山河不久,故六国文化、习俗,在关东都还有大范围残留。
要想巩固统一的成果,秦廷就必须在武装统一、版图统一后,將工作重点集中在思想统一,以及文化统一之上。
故而,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教化的奉常,顺理成章地成为九卿之首。
二来,则是作为战国时期,属『秦国』九卿的奉常,其本身的职权范围,本就十分庞大。
秦官制:奉常卿,秩中二千石。
下辖六丞,秩千石,各曰:太乐(yuè)、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
这六个下辖部门,將大秦帝国的礼乐、祝祷、祭祀、录史、卜卦、医疗等事务尽数包揽。
在战国时期,秦国对这些事务的重视程度,显然排在民生、发展,以及至关重要的军事之后。
但在山河一统后,以上事务的重要程度,自然都拔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再加上统一之后,至关重要的文教事宜,这才让主要负责礼制的奉常,成为了大秦帝国官僚体制內,地位仅次於三公的九卿之首。
说回眼下。
在始皇驾崩,且事件定性顺利完成的当下,扶苏看似突兀的问『奉常礼官』,当然也不是閒著没事,想一出是一出。
——作为秦廷主要负责祭祀、礼仪事宜的部门,始皇帝的丧葬事宜,从头到尾,都是要奉常配合,甚至是一手包办的。
往远了说,扶苏扶灵以归咸阳,而后举国丧,需要奉常负责到位。
往近了说:眼下,始皇帝的议题如何安置、如何带回咸阳,也同样离不开奉常的礼制指导。
可千万別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粗枝末节!
在这个鬼神之说极盛,君权与神权界线模糊的时代,凡是能和『礼』字扯上关係的,便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没看见奉常,把少府、內史等战爭机器都甩在身后,成了大秦帝国的九卿之首吗?
尤其眼下,始皇驾崩於外,扶苏又即位在即。
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任何一点疏漏——尤其是有关礼制的错漏,都会成为在日后,射向秦二世扶苏的暗箭。
只可惜,扶苏想的是周全。
可临出咸阳东巡时的始皇帝,考虑的就没那么周全了。
或者应该说,是不愿意考虑周全。
“呃……”
“稟公子。”
“这……”
扶苏话问出口,人群安静了足有十数息,李斯才不得不硬著头皮站出身。
只是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说。
见李斯这幅作態,扶苏心下自也当即瞭然。
“在上郡,常听咸阳来的人说:近几年,先皇愈发忌讳生死之事。”
“就连『死』字,先皇也无比厌恶,看到、听到,便要大发雷霆?”
扶苏递了台阶,李斯忙就坡下驴,將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公子明鑑……”
…
“此番东巡,陛下特意从奉常,带上了太祝、太宰、太卜三属官吏隨驾,以供祭祀、卜卦之用。”
“及太乐、太史,陛下怎都不愿带。”
“——本该隨驾,记起居录的太史令,陛下亦强留在了咸阳。”
“若非朝中公卿再三劝諫,便是太医,陛下本也是不愿带的……”
闻听此言,扶苏缓缓点下头,心下却是一阵无奈。
——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是自欺欺人式的篤定自己,不会在此次东巡期间出事。
更不愿意以『万一出事』为预设条件,去提前做准备。
自然,也就不可能把圣驾有变时,可以负责礼制事宜的奉常礼官带在身边,同巡关东。
好在扶苏也早有心理准备。
有此一问,也不过是確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礼官可用。
既然確定了,那採取一些『权宜之计』,也就是可以理解得了。
“即无礼官隨驾,便由隨驾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为先皇净敛遗体。”
“李相以为,可否?”
只见李斯闻言,先是装模作样地纠结了片刻。
而后似是万般无奈的长嘆一口气,再拱手道:“权宜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长公子、准皇帝发话,隨驾职务最高的左相点头认可,此事,便也定了下来。
基本没了旁事,隨驾公卿、禁卫,便也都各自散去。
——公卿臣僚,大多朝著龙輦而去,在太祝、太宰两个部门的监督下,商量如何处理始皇帝的遗体。
说的具体些,便是如何清洗遗体,给遗体穿怎样的丧服,再装进怎样的棺槨带回咸阳。
禁卫兵士,则是在统领的命令下,不等扶苏发话,便主动將防卫等级提高了一个档次。
先前,是始皇『尚在』,正常东巡;
眼下却是皇帝驾崩,长公子扶灵將归咸阳——政权交接正在发生。
圣驾又在关东故六国之土,稳妥起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需要开『大会』討论的小问题,基本都已有了章程。
接下来,自然是要开『小会』,討论一些大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出发回咸阳?
走哪条路?
是否要调兵护驾?
是要低调、迅速地回去,还是举丧、服孝,招摇过市而归?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场精英级別的『小会』,来定下章程。
这场会也確实够『小』。
有资格参与的,只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以及左相李斯二人。
加之蒙恬主动提出:臣武將,不长於此间事;
於是这场『小』会,便成了扶苏与李斯二人的会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