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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定性

    在扶苏的默认、默许,以及李斯的倾力配合下,一个全新的故事版本,便由李斯呈现给了隨驾眾人。
    ——秋七月初一,始皇帝自知寿数將尽,便传詔上郡,令长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
    初三,始皇帝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便遗令李斯:待扶苏赶来,便持传国玉璽,扶灵归咸阳治丧。
    並且,稳妥起见,在扶苏赶到之前,秘不发丧。
    为了遵从始皇帝临终前的交代,李斯便只能配合中车属令赵高,搞出后面那一揽子怪事。
    比如,拿醃咸鱼掩盖尸臭;
    比如,假传詔諭,不许任何人覲见面圣;
    再比如,假装继续东巡,营造出『始皇帝无恙』的假象,以免宵小趁乱生事。
    在这个故事背景下,意外『撞破』真相的上卿蒙毅,自然也就不再是刺驾的乱贼了。
    而是一不小心,险些破坏始皇帝临终前的谋划,故而被李斯暂且控制,以为权宜之计。
    眼下『真相大白』,能拿主意、掌控局面的扶苏也赶来了,自然没有继续关著蒙毅的道理。
    …
    李斯话音落下,一眾隨驾公卿、禁卫,面上都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
    及扶苏,则是佯装哀痛、迷茫,实则暗暗观察著隨驾眾人的脸色。
    確定这个故事版本,並没有明显为人怀疑的漏洞——至少没人面露狐疑之色,扶苏这才感慨地点了点头。
    “近些时日,苦了李相……”
    说罢,扶苏呆愣片刻,又好似想起什么事般,忙向李斯拱起手。
    “圣驾生变,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幸有李相撑著,我大秦的天,这才没塌下来。”
    “——谨谢!”
    “谢李相老成谋国,深明大义!”
    扶苏一派庄重,李斯自也是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至於围观的隨驾公卿、禁卫,则是还没从始皇帝驾崩的信息突袭,以及悲痛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禁卫们多半还在哭。
    公卿们,则多是擦乾眼泪,望向龙輦的方向长吁短嘆。
    便在眾人不知不觉间,扶苏在李斯的配合下,完成了此行至关重要的一环。
    ——事件定性。
    本足以捅破天,让大半个天下、一整个咸阳朝堂,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剧变,在扶苏的刻意控制下,成功转化为了一场险之又险,最终却有惊无险的政权交接。
    过去的事已经定性。
    接下来,便该是为未来的事制定计划。
    说的直白点,就是接下来怎么办。
    先前,李斯『奉始皇帝遗詔』,將局面稳在了眼下的程度。
    接下来,便该由扶苏接过接力棒,继续谋划这场剧变的后半篇幅。
    “隨驾太医何在?”
    扶苏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李斯,当即便令人將十数名太医『请』到了扶苏面前。
    便见扶苏绷起脸,抿紧唇,面色空前凝重间,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一眾太医。
    “太医令何在?”
    音落,眾太医中,应声走出一道发须杂白,却並不显老迈的身影。
    “太医令臣夏无且,拜见长公子。”
    …
    当看到太医中,走出这么一个『年轻人』时,扶苏本还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在听到眼前的太医令,是垂名青史的大名人1:夏无且时,扶苏便不觉得有丝毫奇怪了。
    ——能在歷史名场面:荆軻刺秦一篇中露脸的人物,尤其还是正面人物。
    区区一个太医令,多少还有些委屈人家了。
    “多年不见,夏公,別来无恙否?”
    出於『故人』相见的考量,扶苏终还是硬著头皮,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倒是夏无且——明显已经知道了扶苏的意图,根本不敢攀谈套近乎。
    只忙不迭拱手同扶苏回了礼,便招呼著身后,每一个都比自己老迈许多的正经太医,將两箱竹简搬到了扶苏面前。
    “公子且看。”
    “自陛下出咸阳东巡,直至秋七月初三,陛下驾崩——一应脉书、诊书、药方,皆在此。”
    说罢,夏无且又侧过身,抬手虚一扫身后眾太医。
    “自陛下东巡直至驾崩,每一封脉书、诊书、药方,皆由眾太医共决,並署名封存。”
    “臣携眾同僚,皆以性命宗族担保:陛下驾崩,实乃病重寿尽,绝无蹊蹺。”
    隨著夏无且话音落下,眾人也陆续反应过来:扶苏这么急著找太医问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始皇帝,是驾崩於东巡途中,是驾崩於『外』。
    而眼下,无论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还是始皇帝临终前的遗詔,扶苏都是要扶灵回咸阳,操办丧事,並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始皇帝,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始皇帝驾崩,作为长公子的扶苏,便能顺理成章的即位,是绝对意义上的客观受益人。
    那么,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即:扶苏发动政变乃至兵变,以大逆不道的手段弒君,从而篡权夺位?
    再编造这么个故事,让自己顺理成章的坐上皇位?
    理论上,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始皇驾崩,扶苏作为直接受益人,便存在默认始皇驾崩,甚至是推动、促进始皇驾崩的动机。
    反过来,从扶苏的立场来说,要想排除自己『弒君篡立』的嫌疑,扶苏就得证明:始皇帝驾崩,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死亡,而非人为迫害。
    要想证明这一点,至关重要的证据,便是隨驾太医。
    “有劳夏公了。”
    在夏无且急切的表示一切正常、始皇驾崩没有蹊蹺,且隨驾太医都愿旁证后,扶苏却並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淡淡丟下一句『有劳』,便折身看向斜后方的蒙恬。
    “隨驾太医,及先皇脉案、诊案、药方,皆事关重大。”
    “还要劳烦老师,看顾妥当。”
    听闻扶苏此言,夏无且也深知:不被扶苏重兵『护送』回咸阳,並在朝堂之上走一遭,终究是难以脱身。
    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向扶苏拱手谢过,便任由蒙恬身后的边军將士,將自己在內的一眾太医『请』走。
    那两箱竹简,自然也没被漏忘。
    太医的事,或者说是『始皇驾崩原因』一事也处理完,扶苏总算是將注意力,投向临营正中央的龙輦。
    眺望许久,却终还是没有向龙輦走去。
    而是稍挤出几滴泪水,再次看向一旁的李斯。
    “圣驾此番东巡,奉常诸司,除太医属,可另有礼官隨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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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史记·刺客列传》,荆軻刺秦片段译文:
    …秦王的隨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手里捧著的药袋投击荆軻。秦王才得以绕著柱子跑,仓猝间惊惶失措……
    2.
    奉常:秦九卿之首,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文化教育,下属包括太乐、太祝、太医、太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