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3、米里的一颗老鼠屎
《山东文学》(《山东文艺》)重点作者研討班如期开班。
这个班在时间上没有强制性,除了一些必要的流程、集体活动需要全体参加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作者们自我创作,小范围交流、討论。
1979年11月1日上午9点钟,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在张祈的引导下相互认识了一下。
主席台上坐了这一时期省內的代表性作家,比如写过《铁道游击队》的刘之侠,还比如写过《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的冯德鍈……也有专注於文学评论的专家学者,部分行政干部。
在严缺看来,最出名的当属李存宝,也就是《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
再就是李贯通和刘玉堂。
前者荣获过全国第八届优秀短篇小说奖,还是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获得者,而后者深耕沂蒙乡土文学领域,有“当代赵述理”之称。
按照流程,即將於1980年1月接任《山东文学》主编一职的王晞坚同志,首先大约介绍了一下杂誌更名的缘由及批准情况,然后在台下热烈的掌声之中,提了一个主题,供在座的作家朋友们討论。
——伤痕文学。
后世公认,伤痕文学的发端是刘芯武在《人民文学》1977年第11期上发表的《班主任》,而卢薪华於1978年8月11日在《文匯报》上发表的短篇小说《伤痕》则使这种文学潮流得以命名。
但在当下时代,伤痕文学这个名字,其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只是在文坛內部传播。
一直到《文匯报》在1979年2月份举行的座谈会上,才有人將“伤痕文学”这个概念摆在桌面上。
然后到1979年的6月份,李俭在《河北文艺》第六期上发表了《“歌德”与“缺德”》,才让“伤痕文学”这四个字正式出现在公开刊物上。
总而言之,在1979年下半年这个时间节点上,“伤痕文学”属於是文坛上的热点。
研討班上的好多作家们立刻敏锐意识到,王晞坚公开提出这个主题,极可能意味著他主编的《山东文学》,將会在选稿方向上朝伤痕文学有所倾斜,甚至重点倾斜。
因此很多作家纷纷对伤痕文学表示了充分肯定,並表露出了一定的写作倾向。
“我认为,文学应该扎根现实,关照人心,不迴避伤痕,但我反对片面放大苦难,应该在歷史语境中辩证的看待创伤与时代进步。”
来自聊城地区文化局的创作员左健明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尤凤伟的发言则是从自我剖析开始展开的:“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分別在《上海文学》、《人民文学》上发表了两篇小说,《清水衙门》、《白莲莲》,怎么讲呢?这两篇小说总体上还是写得可圈可点的,但是在表现形式上较为粗浅、直露,没太有文学性。
现在已经发表过的伤痕文学类作品,我个人认为也同样存在类似的不足,主题先行、模式化、宣泄大於艺术,多停留在“控诉苦难”的层面上,缺少对歷史、人性的深层追问。
所以我建议,咱们在创作的过程中,应该考虑从“喊痛”转向“深掘”,写个体命运与歷史的复杂缠绕。
当然了,这都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仅供大家参考。”
有个很年轻的作家“参考”了一下之后,提出了不同看法:“其实“喊痛”也没什么不好。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有过这样的感受——当你极度痛苦的时候,其实是说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伤痕文学最主要的意义就是让作家能够喊出来。
而只有喊出来,喊得足够大声,才能唤醒读者对伤痕的痛苦回忆,从而铭记痛苦、反思痛苦。”
这位作家名叫许辰,1955年生於德州,1971年参加工作,在德州齿轮厂当工人,后来调至德州地区文化局、sd省文联任干事,今年5月份特招入伍,任创作员。
別看他年龄不大,但从1975年开始,就在《大眾日报》上开始发表散文诗、通讯了,入伍后又在《空军报》、《解放军报》、《前卫报》发表过不少作品。
因此自认为刚刚这番发言,也有些真知灼见。
谁知,他话音刚落,会场某个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台下一阵人头耸动。
大家左右张望,最终锁定了坐在角落里,扬起的嘴角尚未落下的严缺。
王闰滋:“?”
尤风伟:“?”
张瑋:“?”
赵得发:“?”
许辰横眉竖眼:“我说的不对吗?”
严缺慢悠悠的开口:“我个人认为,文学作品应该要抑恶扬善,尽最大可能的发掘生活中的真善美。而作家创作,就好像是淘米做饭,假如在米里发现了一颗老鼠屎,应该儘早捡出来扔掉,而不是特意留下熬成一锅粥,噁心所有吃饭的人。”
“噗——”尤风伟忍俊不住,当场笑喷。
王闰滋痛苦扶额。
张瑋瞠目结舌。
赵得发压了半天嘴角没压住,最终还是露出一个靦腆的笑容。
大家都听得出来,严缺对伤痕文学没有好感,跟许辰的意见堪称针尖对麦芒。
正常情况下,不同作家对待同一事物、现象有不同意见也很正常,正所谓一千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如果意见统一了,那就是不是意见而是共识了。
关键严缺这个比喻太损了,许辰脸上有点掛不住:“照你这意思,伤痕文学就是那颗老鼠屎嘍?《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班主任》,在你眼里只是一颗老鼠屎?《文匯报》上发表的《伤痕》,在你看来也只是一颗老鼠屎?”
“《班主任》写的是特殊歷史时期,对青少年造成的严重后果,给青少年留下的心灵创伤;《伤痕》呢,写的是那段时期留给人们的沉重精神创伤。单纯的把它们当做文学作品来读一读,也还不错。
但对於广大读者来说,刚刚拋下沉重的包袱,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昂首阔步向前冲的时候,这样的作品除了能够唤醒他们的痛苦之外,有什么帮助?
所以你坚持认为,这两篇作品是老鼠屎,我也不反对。”
严缺的反击很犀利。
刀锋一转,把刀柄递到了许辰手里。
许辰拍案而起:“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这两篇作品是老鼠屎了?”
严缺拒绝无谓爭辩:“討论此类问题毫无意义,有这閒工夫,我们不如开动脑筋想一想,能不能从苦难之中挖掘出一丝丝的善意。我想,这对於作家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对於读者来说,也將会是一场非常美好的阅读体验。”
许辰叫板:“你倒是发掘一个善意给我们看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