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顺风逆风
汤胤勣脑子嗡的一下,全明白了!
殿下这是算准了今天的风向,让人把靶子挪到了顺风口!
只有顺风射箭,阻力才最小,准头才能提的这么高!
朱祁镇放下茶盏,盯著那块插满箭的靶子,嘴角极为难得的向上挑了一下。
最后是刀法。
朱见深上前,接过汤胤勣递来的木刀,走到场中央。
他双手握紧刀柄,刀尖斜指地面,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手臂猛然发力,沉重的木刀被高高举起,带著一股狠劲狠狠劈向前方!
木刀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呼啸!
一刀接一刀,劈砍挑刺,没有半点停顿,衔接的极为紧凑。
他的脚步在方寸间辗转,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破风声响个不停,响彻整个校场。
他身形不断变换,红色的袞龙袍隨之甩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但他握刀的姿势依旧稳当,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台上的人全都看直了眼。
孙太后身子前倾,钱皇后紧张的捏紧了手帕,周贵妃甚至张著嘴忘了叫好。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手指顺著节奏在扶手上敲著,视线全被那个瘦小的红色身影给吸住了。
场边的汤胤勣,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听著那巨大的破风声,仔细看著朱见深每一个大动作挥出的方向。
他看著看著,眼睛越睁越大,终於看出了门道!
殿下把整套刀法的朝向,全改了!
所有大开大合,最需要气势的劈砍动作,全都被精准的对准了东南迎风的方向!
木刀逆著风砍,声音自然比平时大出好几倍,听著压迫感十足!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前几天练刀时自己隨口说的一句话。
『这刀要是顶著风砍,动静最大,最唬人!』
就这么一句閒话!
殿下居然记的死死的,还用在了这场决定命运的演武上!
射箭,用顺风。
练刀,用逆风!
汤胤勣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看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在演武?
这分明是在展示他那算计到骨子里的心机!
刀法结束,朱见深收刀站直。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呼吸急促,但腰板依旧挺拔。
死寂一瞬,掌声雷动!
孙太后的掌声比刚才还大,钱皇后用力的拍著手,眼泪都流了下来。
周贵妃直接跑到看台边上,拼命鼓掌叫好,声音尖锐透亮。
朱祁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步走到看台最前面。
整个校场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俯视著场中已经单膝跪地的儿子,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起来说话。”
朱见深快速站直,双手贴在身侧,低著头。
朱祁镇的目光在他的袞龙袍上停了停,语气低沉。
“你这骑术底子还行,但刚才那个险招,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你要是出了事,就是动摇国本。”
朱见深深深弯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再犯险。”
“弓箭射的倒是稳,练了这么短的时日,確实出乎朕的意料。刀法也舞的有点气势。”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威严,但语速明显放缓了些。
周贵妃脸上的笑容咧的更大了,目光挑衅的从钱皇后脸上扫过。
钱皇后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柔和的注视著场中的少年。
孙太后点了点头,转佛珠的速度快了起来。
朱见深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儿臣还差得远呢,不敢当父皇夸奖。”
朱祁镇摆了下手,示意太监不用去扶。
他视线锁死在朱见深的发顶上。
“你今早在殿里跟朕说,想自己去军营挑兵。”
朱见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竭力控制著声音,平稳回答。
“是,儿臣斗胆。”
朱祁镇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摩挲了两下,声音缓慢的传出。
“朕允了。东宫要一千侍卫,你带人去锦衣卫营里,自己挑五百人。”
他突然加重了语气。
“剩下的五百个,忠国公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照旧从京营给你补齐。”
朱见深心头狂喜,立刻用力的將额头砸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儿臣,谢父皇天恩!”
朱祁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透著不容商量的审视。
“先別急著谢。你不说读兵书有感悟吗?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要是练出来一群废物,朕就把人全收回来!”
朱见深猛的抬头,目光直直的对上朱祁镇。
“儿臣遵旨!三个月后,定给父皇交出一支能护卫皇城的铁卫!”
朱祁镇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起驾回宫。”
周贵妃第一个从看台上跑下来,捏著一张脂粉味浓烈的香帕。
她一把抓住朱见深的胳膊,拿帕子在他额头上用力的擦。
“深儿,你今天可给母妃长脸了!到底是咱们周家的骨血,骨子里就带著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钱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过来,语气柔和的打断了她。
“深儿出了一身汗,赶紧回东宫换身乾爽衣裳,別吹风著了凉。”
孙太后站在几步外,对陈廉吩咐。
“吩咐尚食局,晚膳多添四道深儿爱吃的菜,送去东宫。”
朱见深恭敬的送走三位娘娘的仪仗队。
等人走光,他转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汤胤勣。
两人並排顺著红墙根走,谁都没先说话。
快到东宫侧门时,汤胤勣停下步子,语气复杂的开口。
“殿下,马上那个动作……臣从没教您上真马,您刚才差点把臣的魂嚇飞了。”
朱见深转过脸,笑了笑,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把诀窍都说清楚了,我自己私下在软垫上试过,心里有数。”
汤胤勣盯著他的眼睛。
“调整射箭的靶子,也是殿下的手笔?”
朱见深没有半点隱瞒。
“顺风射箭,手会稳些,射的更准。”
汤胤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的更低。
“那您练刀,故意把用力的劈砍全对著东南风,也是提前算好的?”
“既然你教过我顶风挥刀声音更大,在校场上,自然是怎么气势大怎么来。”
汤胤勣看著眼前这个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孩,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心思这么深,这么可怕的人!
把所有能利用的东西算计到了极致,每一步都把旁人牢牢的算在局里。
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的弯腰作揖。
“殿下这份心思,臣……彻底服了!”
朱见深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个大礼,只是认真的看著他。
“汤卫率,五百个人的名额,我给你爭回来了。接下来怎么挑出精兵,就看你的眼光了。”
他转头望向宫墙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冰冷。
“记住,这五百人,將是咱们东宫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