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二十一章 庆功宴的杀机

    二月初三,傍晚,忠国公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宽敞的正厅內摆著一大桌酒菜。
    几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的正旺,將屋內的寒气驱散的乾乾净净。
    今天是夺门功臣们的內部庆功宴。
    石亨坐在主位,方面大耳,花白美髯飘散胸前。
    夺门之变后,他被封为忠国公,成了武將之首。
    此刻,他端著茶杯,慢慢的喝著,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左手边的太平侯张軏是个暴脾气,嗓门极大。
    他等了半天,见人还没到齐,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直接开骂。
    “他娘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曹公公还没来,那两位阁老也不见人影,架子倒不小!”
    右手边的兴济伯杨善已经六十来岁,身形乾瘦,一双眼睛却透著精明。
    听见抱怨,他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人家如今要么是內相,要么是阁老,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堆成山,忙的很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们哪有空跟咱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坐一起喝酒?”
    海寧伯董兴立刻跟著骂道:“可不是这理!要不是咱们当初提著脑袋干了这一票,把太上皇迎回来。”
    董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们能进司礼监?能进內阁?他们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
    角落里坐著的怀寧伯孙鏜,如今主管著京城的三千营。
    他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沉稳。
    別人在那边骂骂咧咧,他只是一言不发的静静听著,偶尔皱一下眉头。
    他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端著手里的茶杯慢慢喝,眼神一直往厅门外瞟。
    石亨听著张軏没完没了的牢骚,终於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別胡咧咧。”
    他压著嗓子,语气极为严厉。
    “人家今晚在乾清宫跟皇上议事,这是朝廷正事,一会儿就到了。”
    张軏缩了缩脖子,在石亨的威压下,他不敢再多嘴。
    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心里还是不服。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带著他的嗣子曹钦从外面走了进来。
    曹吉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锐利。
    夺门之前,他只是个管仪仗、雨具的司设监太监,在宫里根本排不上號。
    如今一步登天,司礼监秉笔,手握著替皇帝批红的权柄,还总督京营,管著京城三大营的兵权,是不折不扣的內相。
    跟在他身后的曹钦,才二十多岁就被封为都督同知,脸上全是年轻气盛的傲慢。
    曹吉祥一进门,就满脸堆笑的拱手告罪。
    “宫里议事实在脱不开身,让诸位久等了,咱家来晚了,见谅见谅。”
    石亨站起身,摆了摆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曹公公客气了,为了朝廷奔波,晚些也是应该的。”
    张軏往大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忍不住又问。
    “那两位阁老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曹吉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抖了抖袖子,不咸不淡的开口。
    “人家说是身子不適,今晚来不了了。”
    张軏一听,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的到处都是。
    “娘的,玩託病?我看他俩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当初求咱们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杨善慢悠悠的补了一句,话里全是嘲讽。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阁老,用不著咱们这些莽夫了。”
    董兴也跟著拍桌子大骂。
    “奶奶的,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曹吉祥听著这些话,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的拿起筷子。
    “人家是正途出身的读书人,本来就瞧不上你们这些武夫。”
    他夹了一口菜,细细嚼了咽下。
    “更瞧不上咱家这些没了子孙根的阉人。”
    张軏用力拍了一把大腿,怒气冲冲。
    “一群只知道动嘴皮子的臭穷酸!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靠笔桿子打回来的?”
    石亨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用拇指摩挲著杯沿,脸色黑的像锅底。
    孙鏜看了曹吉祥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著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骂也骂了,气也撒了。
    眾人心里都明白,该来的都在这儿了,不来的,今晚也绝不会来了。
    石亨放下茶盏,扫视一圈。
    “行了,开席吧。”
    眾人纷纷举杯,酒肉下肚,厅里的气氛才渐渐热了起来。
    几杯烈酒下肚,一个个武將都喝的面红耳赤,开始吆五喝六。
    酒过三巡,石亨慢慢放下酒杯,凑近曹吉祥,压低了声音。
    “曹公公,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风声?听说西苑那位的病……不大好?”
    曹吉祥停下筷子,转头看著石亨,声音也压的极低。
    “咱家下午刚问过太医,那病早就入了骨了,绝对好不了。”
    曹吉祥冷笑一声。
    “照太医的说法,再有个把月,怕是就差不多该咽气了。”
    旁边的张軏听见了,借著酒劲,嗓门又大了起来。
    “嗝!那傢伙要是一直不死,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咱们这些人可就全都没活路了!”
    石亨猛地转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厉声喝斥。
    “你他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种掉脑袋的事也敢嚷嚷?”
    张軏被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但他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著。
    “本来就是这个理嘛,大家心里不都是这么想的。”
    石亨沉默片刻,目光盯著桌上跳动的烛火。
    “夜长梦多,留著他,始终是个大患。”
    曹吉祥抬起眼皮,静静看著石亨。
    他嘴角再次扯了扯,眼里藏著一股子狠劲。
    “忠国公的担忧,咱家明白。这种事,总得找个最稳妥的机会。”
    曹吉祥往后一靠。
    “放心,咱家的人一直死死盯著那边呢。”
    夜越来越深,酒席散场。
    眾人陆续起身,互相拱手告辞。
    孙鏜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石亨面前拱了拱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转身大步离去。
    曹吉祥也招呼著曹钦往外走。
    到了门口,曹吉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石亨望过来的阴冷眼神。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