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一不做,二不休?
枫树林外,圣驾临营。
已於前几日,因蒙毅『刺驾』一事而有所察觉、警醒的隨驾公卿,终是將惊疑不定的目光,频频投向人群前方的赵高。
——这,什么情况?
別说无事发生!
长公子这都『打』过来了!
上將军也跟来了!
之所以还没大军压境,想来,也不过是看在『圣驾』二字,避一个『冲驾作乱』的嫌。
却也仅限於避嫌。
真要到了顾不上避嫌,非动武不可的地步……
“敢问赵属令。”
“陛下,今安好否?”
终於,人群中,响起一声宛如丧钟的质问,將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匯聚到了赵高身上。
过去几日的诸般异常,蒙毅『刺驾』一事,再加今日,长公子扶苏引兵而来,抵近圣驾……
种种跡象都表明:始皇帝,出事了。
始皇帝极有可能已陷入昏厥,且病情十分危急。
加之此刻,圣驾又在关东,在故六国之土上,终归是没有秦中安全。
於是,赵高、李斯二人——一个內臣心腹、一个朝中重臣,奉始皇帝之令,暂且瞒住了消息。
並派人快马加鞭,召长公子扶苏前来,主持大局,以应大变……
“若圣驾果真生变,长公子即来,便当由长公子主持大局。”
“赵属令,固然奉了陛下之令,尽拒陛见,以隱圣驾安危。”
“却也不该拒长公子……”
…
“嘶~”
“莫非,赵属令,意欲藉机扶立自己的学生:公子胡亥不成?”
人群中,每传出一声质问、议论,赵高的脸色,便应声沉下去一分。
直到那边军精骑去而復返,於临营外再度驻马。
“长公子,再告中车属令赵高。”
“此番前来,乃有边关重大军务,当速速面呈陛下。”
“有劳赵属令,与陛下言明此间利害。”
“日后,长公子自有答谢。”
精骑话音落下,人群中的嘈杂稍止了一瞬。
只片刻后,又再度传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究竟如何了?”
…
“太医呢?”
…
……
直到此刻,仍旧没有人,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猜。
或者说是不敢猜。
哪怕龙輦附近,都被那极其反常的咸鱼臭味掩盖,也依旧没有人敢试想:始皇帝,已然驾崩。
人群前方,赵高面色变了又变,白了又白。
终,还是硬著头皮,对精骑丟下一句『这便去通传』,而后逃也似的朝龙輦方向小跑而去。
望著赵高的背影,一眾隨驾臣僚仍眾说纷紜,议论不止。
自也就难免有家世显赫些,也胆大些的,同那精骑攀谈起来。
“不止此来,长公子带了多少兵马?”
闻言,那精骑面色一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召见之边关將、校百余,及各带部將、隨从十数。”
“另有督建长城之匠、吏数百。”
这显然是扶苏教好了的说法。
——三千人,还都是骑兵;
若没个像样的说法,根本就解释不清这么一大股人马,为何会抵近圣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始皇帝召见的,本就不止扶苏、蒙恬二人。
始皇帝关心边关防务,召见边关將领了解情况,再当面勉励、训诫一番,没毛病吧?
刚好又想起来长城,就把相关负责人也一併召了来,敦促一下工程进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上百將官,数百匠、吏,再加上各自的隨从、护卫——有个两三千人,也就再合理不过了。
至於这种说法站不站得住脚?
类似这种事,往往並不需要太坚实的佐证。
有个说法,应付得过去就行了。
毕竟『因召而来』,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在场的人大都心里有数:真实情况,多半是圣驾有变,始皇帝急召长公子前来。
说好听点是掌控局面,说难听点,就是以备不测——隨时准备即位。
至於引兵而来的说辞,自然也是为了掩盖『圣驾有变』这一突发情况。
够应付外人——能应付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就行,无需骗过『自己人』。
至此,一眾隨驾公卿,也总算是大致掌握了状况。
便也稍平復下情绪,与那边军精骑一同,静静等候起离去的赵高。
殊不知,在龙輦侧后方,距离龙輦只几步之『遥』的帐內。
赵高、李斯二人,却是面色变幻间,相对无言。
“怎不见公子?”
李斯沉声一问,赵高烦躁的摆摆手:“许是出恭。”
…
“李相以为,若我等假意俯首,使匹夫、孺子抵近圣驾;”
“再以兵士伏於圣驾左右,暴起而……”
“——不可。”
赵高话音未落,李斯便淡淡摇头,否定了赵高的计划可行性。
“事不可为。”
“赵属令,仍看不透局势吗?”
“——事不可为。”
“大事,休矣。”
温声细语间,李斯的语气中,竟反倒不见了前几日的慌乱不安。
像是认了命。
又像是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有把握保全自身。
赵高却是彻底慌了神,只待李斯话落,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
“便这般认命?!”
“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接连两声低呵脱口而出,赵高便已是气血翻涌,双目猩红。
眸中闪过阵阵癲狂之色,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真正的绝望,是明知败局已定、事不可为,最后想要同归於尽,也仍没有半分成功的把握。
此时的赵高,便是这样的心態。
认输?
赵高绝不相信自己,能在那位长公子手中,再得几十年寿数!
李斯或许有机会。
身为左相,朝堂內外有的是门生故吏为李斯美言。
哪怕是碍於政治影响——从朝局安稳的角度出发,新君即位、根基未稳的二世皇帝扶苏,都很有可能饶李斯一命。
至少也要假装饶恕,等朝局稳定,再找机会以另外的由头杀李斯。
但赵高,却没有这份荣幸。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没有任何资格,被新君『投鼠忌器』……
“莫如,一不做,二不休!”
“擬詔諭,指孺子、匹夫谋逆!”
“只消詔諭发出,郡国兵秦亡护驾,胜败便亦未可知!”
…
“嗯,就这么办!”
“还劳李相,代我擬檄文一封……”
说著说著,赵高便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话头。
当那道写满癲狂的目光,落在李斯捧在手中的、那方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璽之上时,赵高眼眸中,便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公子胡亥,我已使人拿了。”
便见李斯轻声一语,眸光也隨之暗淡。
“传国玉璽,便也由我,代二世皇帝暂持。”
“赵属令,逃吧。”
“逃去天涯海角,隱姓埋名,苟活一生。”
…
“此间事,总该有个说法。”
“——中车属令赵高,密谋不轨,畏罪潜逃。”
“及左相李斯……”
“我大秦的左相,万不能是乱臣贼子啊~”
“便是死,也绝不能死於『谋逆』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