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不败之地?
作为皇帝行宫,沙丘平台附近本就有军营。
前段时日,圣驾又在沙丘停留多日,隨驾禁军也另安了营地。
现成的营地,倒是让跟隨蒙恬、扶苏二人,自肤施大营赶赴而来的两千余精骑,省去了不少力气。
入了营,安置好马匹,绝大多数兵士便就地瘫坐,与左右袍泽背靠著背,原地休息。
——今日,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十二)。
自七月辛未(初八)开拔,短短四天多不到五天的时间,队伍便横跨一千四百余里,自肤施大营赶到了沙丘平台。
算下来,平均每日都要走三百里以上。
几乎是除了夜宿,以及每隔两个时辰一停,短暂歇息片刻外,就一直在马背上赶路。
三千精骑,一人二马,自肤施大营出发;
如今顺利抵达沙丘的,也只剩下这两千多人、两千多匹马。
——马跑死了一大半。
每个人都跑死了至少一匹马。
两匹马都跑死了的倒霉蛋,便只能被留在路上,顺带看管死、伤的马匹。
总算到达目的地,將士们已经是累得连喝口水、吃口热乎餐食的力气都没有。
便这般背靠背席地而坐——就连回营房躺下休息,都要先恢復些力气再说。
而蒙恬、扶苏师生二人,则驻足立於边沿,一边盯著將校在营外布置岗哨,一边轻声交谈著什么。
“老师的意思……”
“嗯……”
“儘可能粉饰太平,儘量不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见扶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蒙恬展顏一笑,看向扶苏的目光中,也悄然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嘴上则接过话头,继续为扶苏说道起来。
“凡天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尤军、国大事,稍有不慎,转瞬便是滔天大祸。”
“此番,公子究竟为何而来——引兵逼近圣驾,究竟以何为“名”,关乎天下人日后,如何看待我大秦的二世皇帝。”
“公子,不可不慎啊~”
…
蒙恬话音落下,扶苏似有所悟的缓缓点下头。
旋即拱起手,脸上掛著略带自嘲的笑意,稍一躬身。
“学生,受教。”
“老师拳拳相护之心,学生竟险些误解…”
话音未落,便见蒙恬淡淡一摇头,负手眺望向远方,悠然发出一声嘆息。
“唉~”
“说来惭愧。”
“作为公子的老师,却从不曾在某件事上,单纯为公子谋划。”
“即便此番,亦是如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惹得扶苏再度流露出不解之色。
便见蒙恬惨然一笑,旋即面色陡然一肃。
那双定定望向沙丘行宫的眼眸,也再次蒙上了一层湿雾。
“若公子不曾誆骗老臣,陛下…確已晏驾…”
“呼~~~”
…
“若陛下確已宫车晏驾,则我大秦,便已是危在旦夕了。”
“——国无储君,亦无太后。”
“皇帝驾崩於外,右相远在咸阳,左相已然从贼。”
“此间之事,公子但有分毫错漏,日后……”
言及此,蒙恬锁定向沙丘方向的目光,终是隨著眼泪夺眶而出,方移回脚下的军营。
片刻之后,蒙恬抬手抹把泪,侧身看向扶苏。
“此番谋划,诸般种种,老臣,皆非为公子私谋。”
“而是因为我大秦,绝不能有一位疑似兵变,乃至弒始皇以篡立的二世皇帝。”
“——天下万般兵刃,问最利者,却是天下人悠悠眾口,坊间流语风言。”
“人言可畏…”
…
“陛下骤然驾崩,公子一非储君,二未得遗詔传位,更久离咸阳中枢,无有羽翼根基。”
“我大秦,又一统天下不久,故六国之王公贵族,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者,只待我大秦生乱。”
“想来天地间,再也没有比先帝驾崩於外、皇嗣引兵往之——不清不楚即了位,再处死隨驾左相、先帝內臣……”
“呼~~~”
“天地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那些隱贼雀跃的乱子了……”
…
……
蒙恬话音落下,师生二人沉默许久,皆未再言。
——蒙恬有些失落。
哪怕明知始皇圣驾已不在沙丘;
即便明知,始皇已不在人世;
此刻,看著不远处,坐落於沙丘平台上的行宫,蒙恬却仍好似看见了那张面容,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张面容一出现,眼泪便怎都止不住,再也止不住。
而扶苏,则是仍沉浸在蒙恬这一番话语中,久久不能自拔。
——五天前,接收到那封矫詔,並正式决定引兵进发沙丘时,扶苏曾提出:大军縞素,一路奔丧。
也就是招摇过市,把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明明白白摆在天下人面前。
如此一来,扶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引兵前去一事,便能最大限度得到理解。
但彼时,蒙恬却委婉劝阻了扶苏,又不直说是为何。
如今看来,早在那个时候,蒙恬就已经看透,並计划好了一切。
“绝不能是“拒奉矫詔”。”
“最好,也不要是奉遗詔奔丧。”
“只能是:应召而来,碰巧赶上先帝驾崩?”
一声低语,將蒙恬的心绪稍稍拉回眼下。
却仍是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定住心神,才淡淡点下头。
“没被那封矫詔害死,並顺利抵近圣驾,公子,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眼下之重,是要將事態,儘可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若非绝对必要,甚至就连赵高、李斯二人,公子最好也別急於惩处。”
“一切,都等回到咸阳再说。”
…
“还有公子胡亥。”
“当仿效当年,华阳太后故事。”
“可软禁,可囚禁,只万万不可杀。”
“——家丑尚且不可外扬啊~”
“更何况,是“国丑”……”
闻言,扶苏思虑再三,终是心悦诚服地点下头。
蒙恬说的没错。
从始皇帝驾崩的那一刻开始,唯一能弄死扶苏,好让胡亥即位的,便是那封所谓的“始皇詔”。
躲过那一难,扶苏,便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也不知道歷史上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十万边军在手,又身为始皇帝长子——兵权、大义都不缺。”
“结果一封矫詔就给……”
…
“女频小说男配角乱入歷史?”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始终不得其解,扶苏只得甩甩头,將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思虑片刻,遂再度发问。
“具体怎么做?”
“暂驻沙丘,遣人请见?”
只见蒙恬微微摇头,面上虽仍写满神伤,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毫不刻意的自信。
“公子,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