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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李相,慎言

    这一晚,蒙恬同扶苏说了许多。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
    从咸阳朝堂,到北墙边军;
    从关中老秦,到关东郡县。
    从天下大事,到家长里短……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扶苏也不煞风景,儘可能学著原主在平日里的模样,静静聆听著蒙恬的教诲,或者说是倾诉。
    直到夜半,都说的口乾舌燥了,却仍压不下心底那一阵苦闷,蒙恬才终於不再挣扎。
    只嘴唇轻颤间,茫然无措的望向夜空。
    “陛下,当真……”
    “驾崩了吗……”
    伴隨这一声轻喃,蒙恬那双浑圆虎目,便再次被热泪所沾湿。
    扶苏也是应声红了眼眶,却不忘抬起手,轻拍了拍蒙恬的后背。
    嘴唇微张,宽慰的话赶到嘴边,却是怎都吐不出、咽不下,硬生生卡在喉中。
    索性不再强求,只默默站在蒙恬身旁,再时不时抹把泪。
    夜色下,將士们仍在忙碌。
    將台上,师生二人静默无言。
    “老师,且归帐安歇片刻吧。”
    良久过后,终还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灵魂,率先从感伤的情绪中调整过来。
    最后抹去脸上泪痕,强笑著看向身旁的蒙恬。
    “天亮便要开拔,上千里路,少说也是三五日脚程。”
    “便是睡不下,老师也好歹养养神。”
    听出扶苏言辞间的关切,蒙恬含泪一笑,洒然点头。
    “唯。”
    “山高路远,是该养精蓄锐。”
    说罢,蒙恬便毫不迟疑地折过身。
    七尺男儿,伟岸丈夫,竟是逃也似的下了点將台,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望向蒙恬离去时的方向,扶苏只悠悠一声长嘆。
    再吸溜一下鼻涕,才將目光从中帐方向收回。
    身披孝丧,背负双手,昂首立於点將台边沿。
    望向营內往来人影的目光,却是悄然涌现出些许凝重。
    ——迫在眉睫的危机,算是涉险过了关。
    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相较於歷史上,那位奉詔自縊的原主,扶苏唯一做出的改变,暂且只是『拒奉矫詔』。
    扶苏没死。
    蒙恬也没交出兵权。
    赵高、李斯,暂时还没能將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赵高、李斯——乃至那位十八公子:胡亥,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即便他们唯一可能成功的谋划,已经被扶苏的先知先觉所识破,也仍旧如此。
    “时间。”
    “一定要在贼子反应过来之前,引兵赶到沙丘宫。”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
    ·
    上千里外,沙丘行宫。
    一间稍显昏暗的殿室之內,中车属令赵高神情紧绷,眉头紧锁,无意识的將拇指紧握於拳內。
    赵高身旁,左相李斯更是面色隱隱发白,眉宇间写满了焦虑不安。
    “詔书发出已足七日!”
    “怎仍无消息传回?!”
    仅仅片刻后,李斯便再也沉不住气,不知第几次发出同样一问。
    话音落下,赵高眉头应声又紧了紧,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良久,才不厌其烦地应答道:“李相,稍安勿躁。”
    “上郡肤施大营,远距沙丘千四百余里1,驛骑往返尚需三日。”
    “遣使传詔,更非十数日而不能成。”
    “眼下,不过七日而已……”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赵高佯装镇定的面容上,也隱隱闪过几缕慌乱。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按说赵高,在始皇帝左右隨侍多年,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李斯更不用说——当朝左相,更是早就养出了荣辱不惊的城府基本功。
    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是这幅惶恐不安的作態。
    怎奈此番,二人谋划的事,实在太过於惊世骇俗,也太过於凶险了些。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二人,都已是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千二百里,纵是十日往返,詔书也该在五日后送至肤施!”
    “一旦…贼人奉詔,认罪伏诛,便可使驛骑传回消息!”
    “何以至今音信全无?!”
    赵高的安抚、宽慰,显然都没有奏效。
    几乎是在赵高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斯便如同炸了毛的猫般,从膝下的筵席上弹起身!
    惊惧交加的说著,又莫名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目光涣散的摇著头,再重新跌坐回了筵席之上。
    “不妥…”
    “不妥……”
    …
    “只怕是谋划败露,我二人……”
    “我二人……”
    李斯喃喃自语间,赵高又深吸一口气,才將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压回。
    再平復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將双手背负於身后,於殿室內来回踱起步。
    “蒙匹夫,確是不好应付。”
    “倒是那孺子……”
    …
    “李相,稍安勿躁。”
    “切莫乱了阵脚。”
    “事已至此,纵是怎般追悔,我二人,也早已无有退路。”
    说著,赵高稍一转头,负手侧身立於李斯面前,斜眼睥睨向李斯。
    看向李斯惶恐不安的面容,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直到李斯稍稍缓过神,才將目光收回,继续在殿內来回踱步。
    一边踱步,嘴上一边也不忘说道:“肤施之事,但听天命便是。”
    “只眼下,已是秋七月癸酉(初十)。”
    “炎炎盛夏,停尸七日……”
    …
    “再者,圣驾已在沙丘宫,滯留近二十日。”
    “隨驾公、卿,也已七日不曾面圣。”
    “久而久之,难免为人所觉察。”
    仍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些许忐忑的话语声,自赵高之口传入李斯耳中,终是让李斯面色稍缓。
    沉默片刻,便强压下心中惧怖,沉声开口:“赵属令,可有何良策?”
    闻言,赵高又是一阵深呼吸,將不安的情绪儘可能平復下去。
    终於將心神短暂安定下来,方道:“尸臭,可用鱼腥味遮掩。”
    “再传詔起驾,继续东巡。”
    “隨驾公、卿欲面圣,便由我二人代为转呈。”
    “三五日內,当是出不了差错。”
    …
    “只待肤施来信,孺子授首,匹夫纵是兵权在手,也断成不了气候。”
    “我二人再行发丧,遵遗詔扶立公子,归咸阳治丧。”
    “丧罢,公子祭祖即立,则大事成矣……”
    隨著最后一字从口中吐出,正於殿內来回踱步的赵高,再次精准无误地停在了李斯身前。
    仍是侧对著李斯,仍是侧低著头,居高临下睥睨著李斯。
    只是这一次,李斯的目光中,却不再是纯粹的惶恐。
    “悔~不当初……”
    …
    “悔不该信了赵属令!”
    闻言,赵高眸光微暗,冷然一笑。
    “李相,慎言。”
    “从龙扶立之功,可承不起『悔不当初』四字之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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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秦度量衡,1里≈415.8米。
    古肤施县城,即榆林市,与古沙丘宫,即邢台市——二地直线间距约580公里,即1374里。
    《居延汉简》记:一份詔书从长安发往酒泉(约1200公里),仅用3天送达。
    文中二地往返1160公里,3天往返符合歷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