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真相
帐中央,本就被按跪在地上的宣詔使节,彻底瘫软倒趴在地,面如死灰。
上首,將军蒙恬哀嘆连连,潸然泪下;
公子扶苏哀痛欲绝,泣不成声。
而在中帐两侧,分列左右的一眾將官,脸上却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
“陛下春秋鼎盛……”
“怎会……”
眾將茫然自语间,那方木匣內的『皇詔』,也已被蒙恬取出。
只粗略扫了一眼,便丟给了眾將传阅。
及『詔』中所言,自是与扶苏先前,知会蒙恬的內容一般无二。
——將军蒙恬,执掌边军多年,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公子扶苏,戴罪监军不力,欺瞒不报,为子不孝。
——此不忠之臣、不孝之子,合该赐死。
——著即赐死。
早在从蒙恬口中,听到『此乃矫詔』四字的时候,眾將便已是信了八分。
此刻,见詔书上的內容,果真与蒙恬所说的一般无二,眾將更是全然相信了蒙恬。
並非蒙恬的威望,已经高到了让眾將优先相信蒙恬,而非始皇帝詔諭的程度。
实在是这封詔书的离谱程度,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始皇帝的詔諭,而非某个奸臣贼子的阴谋诡计。
蒙恬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扶苏隱瞒不报,为子不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
始皇帝?
驾崩了?!!
“不会的……”
“陛下,断不会……”
…
“陛下寻仙问道多年,必然已得了延寿仙丹……”
“陛下,绝不会这般短寿……”
一声声梦囈般的轻喃,於中帐之內响起。
眾將的目光,也再次朝著身披孝丧的扶苏聚集。
——没人愿意相信,始皇帝真的驾崩了。
在確凿的证据出现之前,大家都还保留著一丝侥倖。
万一呢?
万一扶苏所言是假——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
但扶苏万分確定:没有万一。
始皇帝,確实已於四日前,於沙丘驾崩。
而眾將心中,那『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的侥倖,对於此时的扶苏而言,却无异於叫魂的丧钟。
——如果始皇帝没有驾崩,那这封『矫詔』,便几乎不可能是矫詔!
便很可能真出自始皇帝之手!
始皇帝若健在,便几乎不可能有人,胆敢矫詔迫害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
始皇帝无故赐死蒙恬、扶苏,固然令人匪夷所思。
但对此刻,聚在肤施大营中帐的一眾边军將领而言,『始皇帝驾崩』一事,显然更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眾將仍沉浸於惊愕、茫然之中,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旦有人缓过神,吼上一嗓子:始皇帝绝不可能驾崩!
那扶苏和蒙恬——尤其是扶苏的处境……
念及此,扶苏虽仍是一副涕泗横流,快要哭晕过去的模样,暗下里却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好在身旁的蒙恬,也已经感受到了帐內氛围的诡异。
不等眾將缓过神来,便含泪把手探入怀中,取出另一方黑色木匣。
“此,乃秋七月甲子(初一),自沙丘传来的密报。”
“诸位且观。”
说著,蒙恬也不等有人主动伸手,只顾自將木匣內的布帛取出,递到距离自己最近的王离手中。
隨著布帛在眾將手中传阅,帐內的诡异氛围,才逐渐有了重归寻常的趋势。
“陛下吐血昏厥,痰迷心窍。”
“太医判言:至多三日……”
…
“使中车属令赵高擬遗詔:著公子扶苏即刻启程,奔赴沙丘,扶灵以归咸阳治丧……”
…
“赵高擬詔而不发,召左相李斯密谋……”
…
“公子胡亥常隨圣驾左右,日夜不离,数日不出……”
…
……
隨著密报上的內容,被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喃声诵出,眾將本还有些混浊的眼眸,也隨之归於清明。
真相,也只在片刻之间,便於眾將脑海中拼凑齐全。
——始皇帝,或许还没有驾崩。
但確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並预知了自己的终章。
於是留下遗詔,让公子扶苏前往沙丘,扶遗驾以归咸阳,主持丧葬事宜。
虽不曾立扶苏为太子,也没有明言传位於扶苏;
但光是让扶苏主持操办丧葬事宜,便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隨著年岁愈高,始皇帝对『死』字、对生死之事便愈发忌讳。
连带著,对册立储君、交接政权等相关话题,也是愈发的抗拒。
而这封密报中,始皇帝欲盖弥彰——明明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明明是在交代后事,却仍不愿直言『传位』的拧巴劲儿,恰恰与始皇帝平日里的作態高度重合。
这才像是始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此外,在帐中央,如死狗般瘫趴在地,始终没有出言反驳的宣詔使者,也同样在为这封密报的真实性增添说服力。
王离接下来发出的一问,以及蒙恬做出的应答,更是为这场变故,做出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嗯?”
“这字跡……”
“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是何人…?”
听闻王离此问,蒙恬只眼角含泪,苦笑摇头。
“此密报,乃隨驾上卿:吾弟蒙毅亲笔所书。”
说罢,蒙恬看向身旁的扶苏,又一阵摇头苦笑。
“便是我这做兄长的,阿毅竟也『信不过』?”
“密报书成,竟是交由我蒙氏家丁,直送於公子之手……”
隨著蒙恬话音落下,帐中眾將眼中,终是再也不见分毫疑虑。
——上卿蒙毅亲笔所书的密报,却不经兄长蒙恬,直送公子扶苏之手!
真相如何,昭然若揭。
至於说,赵高、李斯因何矫詔……
“中车属令赵高,乃公子胡亥学师。”
静默中,蒙恬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除上卿蒙毅,便首数赵高,为最受陛下信重之近臣。”
“又兼任符璽郎,更得代擬詔、令之权。”
“若陛下果真病重弥留,赵高又有意扶立公子胡亥……”
…
“及左相李斯——虽出身稷下学宫,师从荀卿以治儒,然其政见,却更近申商之言。”
“公子素好儒,与李斯政见相左,往日更多有爭执。”
“若赵高从中作梗,妖言蛊惑……”
嘴上说著,蒙恬也不忘缓慢环视帐內,目光依次从眾將脸上扫过。
最终,和扶苏那仍不断流泪,眼底却隱隱闪过忧虑的双眸对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