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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汴梁的暗流

    汴梁城內,大梁宫闕中。
    这一日的朱温心情颇为愉悦,他觉得今日春光正好,喜上眉梢,是个带妃子们去踏春赏景的好日子。
    当然,倒不是朱温突然兴起,而是因为他的灭晋大业正在稳步前进。砸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粮、那么多兵,持续了近一年的潞州之战,终於要盼来结局了。
    当朱温听闻李克用死后,他心中悬著的那块巨石便悄然落下,至少在他看来,现在的河东一马平川。
    那李茂贞、那刘守光,又岂会是他朱温的对手,又岂会是他大梁的对手。
    多年的征战沙场,让朱温有了別样的自信。
    他也確实配得上这份自信,从一边陲之地的农户小民,到如今坐拥中原的大梁皇帝,朱温走过的路,並不比这乱世中的任何一位梟雄要顺。
    “敬翔,今日这宫闈之內,春色恰似当年啊。”
    “陛下雅兴,敬翔人也老矣,赏不得这些许春色了。”
    敬翔跟在朱温的身后,身子埋的很低,对朱温恭维的说道。
    “誒,你想辞官归隱,朕倒也想,可天下未定,敬翔你谓我心腹,岂可此时离去。如今天下,故人离去,也只余你还仍在我身边啊。”
    “陛下……”
    朱温委婉的说道,轻挽起敬翔的胳膊,似乎不肯让他再说下去。
    敬翔见状在嘴边囁嚅了几下,却还是没有將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似乎总是这样,在某些事情上,却没了决心。
    就待朱温心情大好时,一道消息正从河东的战场而来,传令兵带著它一路沿途不敢停歇,从潞州入中原,从汴梁的大门又入宫闕。
    “陛下!陛下!”
    一个太监的声音,给朱温的余生带来了一场无休的噩梦。
    “何事?如此著急?”
    “河东……河东传来了急报……”
    太监顿了顿,他不敢再说下去,毕竟梁帝为人暴戾,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昔年他血洗长安洛阳时,一眾宦官无人可免。
    就连如今的河东监军张承业,曾经也是在李克用的帮助下才得以逃过朱温屠刀。
    “敬翔,隨我同去吧。”
    敬翔点了点头,他看出了太监的顾虑,大抵也猜出了什么。
    但是他没有说话,朱温已经陷入了对胜利的幻想中,这已渐渐化成了他的执念,当执念最终破碎的那一刻就是致命的。
    甚至会让一个人,墮向愈加极端的一面。
    ……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北面行营招討使刘知俊来报……言……潞州围困大军於前五日清晨遭晋军突袭……几近……全……灭。”
    前来送军报的人俯首跪在朱温面前,不敢抬头,只敢扭捏著说道。
    此刻的朱温黯然无声,跟在他身后的一眾护卫亲將、宦官侍从、包括敬翔,此刻都不敢上前询问。
    “刘知俊……刘知俊!”
    “我宣武十万儿郎,那可是十万儿郎!那便是十万头猪!也不可能全灭啊!”
    说罢的朱温就身形不稳,快要一跟头栽倒下去。
    好在身后的亲军將领张归厚上前扶住了朱温。
    “是谁统领的晋军?”
    “刘招討使亲言,晋王李存勖亲领大军破阵。”
    朱温愣了一下,一手撑著宫闈的红墙,在嘴中囁嚅起来,不断重复起那个今后將縈绕在他脑海的名字。
    身后的敬翔,瞧见了朱温在明显颤抖的手臂。
    “李存勖……李亚子……”
    “李亚子……”
    “生子当如李亚子啊,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说罢,朱温竟难以再维持身形,就此倒下。
    朱温因此事而泛起心病,不久便让深居在汴梁的皇子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隨后便是在整个汴梁的文臣嘴边口口相传,耳耳相闻。
    但大多也只是看戏。
    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李存勖贏了便贏了罢,他们的大梁与偽晋之间,胜多负少,输了这一次又何妨,隨时又能再贏回去。
    何况李存勖在潞州大捷后,也並未能乘胜打进中原,一样也是折戟在了泽州,这便说明大梁確是底子厚,眼下的偽晋只是走了一次好运罢。
    待朱温再重整大军北伐河东,偽晋便不见得会有如此运气。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的,实际上,时局也確是如此。
    除了一些人外,比如敬翔,比如此刻正在襄阳做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杨师厚,比如荆南节度使的长子高从诲。
    但是这都是几日之后的事情,现在却有更天大的一件事情在臣子间传开,那倒更像是緋闻。
    “公公,你说什么?”
    “陛下,陛下请娘娘前往宫中服侍……”
    朱友珪將手中的酒杯握紧,隨后又只得放回到了桌上。
    原来,朱温从床榻上醒过来后,他想的事情居然是侍寢!而且那不是一般侍寢,是招儿媳入宫侍寢。
    此等荒唐事,无论是曾经立下多么丰功伟绩的帝王,都只会在史书留下一句年老昏聵,贪淫无度;当年的唐玄宗如此,如今的朱温亦是如此。
    虽然朱温也曾荒淫,却不曾至如今这番荒唐的地步。
    朱友珪在府中,几次坐起,又几次坐下,这让身前传旨的太监嚇得不敢动弹。
    朱友珪自幼军中长大,他的习性很大受了朱温的影响,也时而易怒。
    “友珪,罢了,我便去吧。”
    朱友珪的妻子张贞娘说道,他听了后愤从中来,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往书房放剑的地方走去。
    “世子,玄宗殷鑑不远,不可鲁莽啊!”
    身后的近侍冯廷諤走上前,挡住朱友珪,小声提醒道。
    朱友珪愣了愣,不再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去……去罢。”
    就在这张贞娘入宫的同一天,高季昌的长子高从诲也驱马告別了在朝廷的各位友人,直往江陵而去。
    这是颇为有趣的一天,史册未载,但左右这时代的两个男人却在战火中愈走愈近了。
    就在李存勖潞州之战大胜的同一天,荆南的战火同样被点燃。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以重整荆州为由,向马楚发动奇袭,兵发一万向辰州、漵州。
    ————————
    “军使!节帅的信使求见!”
    刘保儿走入了朗州刺史府中,只见夏有德此刻正在教身边的贺知年射箭。
    “军使,节帅来信。”
    刘保儿再次行礼。
    “嗯,让他进来吧。”
    “见过夏刺史,某此番带信……”那信使卑躬走了进来,此前听闻夏有德素有威名,他一路皆是胆颤。
    “可是要进军辰州和漵州了,让我等扼守要道,阻马楚援军。”
    夏有德收了正架住贺知年身形的手,回眸说道。
    “正……是。”
    信使话被打断,他愣了愣,以为高季昌派出了不止他一路使者。
    “某省得了,让节帅放心吧。”
    信使离开后,夏有德往大兄夏有仪所在的房间走去,他此刻正在教贺芸诗歌。
    “二郎,可是如你猜测……”
    “正是,高季昌果然坐不住,见到楚军和吴军打了数月未休,他便想要趁虚而入了,朗州今年的收成如何?”
    “大丰年啊,还多亏了周瑋修的那些灌渠,备灾、备战都无虞。”
    “嗯,此人確是个人才。”
    夏有德在屋中坐下,端起桌旁的一杯茶喝了起来,此前经过他整编,手里已有了一支千人的溪洞蛮山军,也是时候试一试他们的斤两了。
    此时贺芸在二人面前,朗诵起了不知是何时的儿歌。
    “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